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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京城
一片秋高气爽,西北来的风卷去了乌云,将天文潮汐暖流赶回了黑水洋,接受了半个月的晴朗滋养,遍地稻花飘香,又到收获时节。
东宫书房,这时几个大臣侯着,皇帝身体欠安,太子监国,处理政事昼夜不停,房内香烟缭绕,都是益气益体,一支价值十金。
太子将一份折子批阅,许久没有言语,只隔着窗望着外面景色,良久吁了一口气,靠在椅上,说：“最近物价又涨了。”
“是,虽官府三令五申,但民众还是抢购粮食,导致市面物价涨。”大臣黄子芝躬身说着
太子睨了一眼,没有说话,默然不语。
这事太子自是清楚,黑帝陨落惊闻在天界传播,在人间控制着消息没有传播,但天界仙人和人间后裔的关系千丝万缕,最近几天消息灵通皇亲勋贵、大臣、各派修士都渐渐得知,各人眼光、性格和立场不同,很难说都是什么思,一时间只酝酿着深深忧惧：“连帝君都尚难自保……我等又如何？”
这黑脉的两大支柱中,黑水对于黑脉仙人更热切,但对地面上的人来说非常遥远,而水府体系虽与人间社会保持距离,对农事水情、航运物流影响极大。
因此黑帝陨落的滔天波浪,就渐渐拍打进凡人的生活,产生个变化就是市面上的物价陡高涨。
就消息传播链的最底层来说,民间百姓眼界不宽、讯息迟滞,不缺生存智慧,对基本生活物资的风声草动非常灵敏,不由打探——天子脚下京城子民,本就是政治程度很高,最热衷高层八卦的事情。
于是你家妻舅的表哥、我家族叔的年兄、他家邻居的雇主,各种消息来源凑在一起大杂烩,天上打了败仗、外魔攻入地面、峡东藩王联军逼京……
乱七八糟的种种传闻,靠谱的不靠谱的都在街巷里议论,气氛不由紧张起来,更有不少人因此购买粮食,藏在家中。
这物价上涨,真难控制了。
“孤知道了”太子回过神来,觉得书房气氛沉闷,动了一下身子,说着：“民众都是小人见识,劝说不得,但朝廷不能什么都不于,还得严令不许屯货投机,违者弃市”
说到这里,太子露出一丝杀意：“现在是关键时,挡着朝廷的路,自要重重处置才是,而且,还要去周围州郡催粮,秋收上来,就平了。”
大臣黄子芝躬身应着：“是”
太子才要说话,突转过身来,只见着一道光落下太庙,顿时天花乱坠,钟磬自鸣,这是非常罕见的事情,知道礼仪规矩的宫人都讶然：“是太祖亲降”
太子更是瞬间心中一片空白,怔了下,才命：“快去太庙”
“不,快去皇帝处,随驾一起去太庙”
太子急着,片刻抵达半路,就听着钟鼓齐鸣,乐声大作,张眼瞧时,旌旗和紫盖,已经过来,太子连忙伏在一侧
“是太子么,快随行。”皇帝丢下了一句话。
“是”太子连绵跟随,话说皇帝所乘,明黄龙柄紫色华盖在前,而太子所乘,红色龙柄青色华盖扈随于后,侍卫宫女都跪在地下,远一点还有议论。
“不知有什么大事……”
“听说最近连破了九个土德州……刚一阳化就镇压。”
“嘶……此事莫不与黑脉那一位陨落有关,可不糟了？”
“嘘,陛下御驾过来了……”
抵达了太庙,皇帝就下了乘舆,唤着：“太子随朕上去。”
太子不再说话,下来跟随,沿着汉玉石阶上去,抵达黄色的月台,这就是连绵的太庙了,见着皇帝上阶有些累,太子急趋几步扶着升阶,步至大殿门,皇帝才整了整冠：“臣孙皇帝,恭请圣安”
“进来吧。”殿中传来太祖的声音。
“是”皇帝和太子进殿,大殿空旷幽暗,一人站在殿心神案前。
皇帝忧劳,近几年身体已不大好,这时还是撑着病体再次拜见：“臣孙蔡远谨叩问太祖仙安,敢问太祖有何旨意
太祖蔡玄一时没有说话,只看着一个供在太庙的沙盘。
这沙盘是活着,就见一块是红色,余下是白气,汇聚成小溪和河流涌来,化成一条长河,虽不及全盛三分之一,但还是汹涌。
抵达玉京城,还是金色大湖,透出威严的气息。
而隐隐之间,一层青色自虚空而来,笼罩着沙盘,这正是大蔡的天命。
这新晋不久地仙,打量着这片久违的江山,沉默一会,才展开一卷紫色诏书：“大蔡皇帝接旨。”
皇帝忙伏地叩：“总理河山,臣蔡远惶恐接旨。”
“因……致帝君之陨,现四帝商议,即刻革除蔡朝天命,视寻常诸侯……不再享有天下宗主……皇帝蔡远,保留尊号,绝后继承。”
天符诏令末尾是四帝联署,包括值守中宫的黄帝,一贯风格,对自己人的处置也这样毫不留情
“轰”这话一落,就见气数起了大变
大蔡帝都上空,有着天柱,直通天空,镇压着百州,这时旨意一下,就在迅的崩塌之中
蔡太祖神色复杂,看着这一切,又见天柱崩塌了一半,才徐徐停止,又有一条黄龙盘旋,出悲凉龙吟,却是缩水不小。
在沙盘上,一层隐隐的青色天命,同消失不见,消失的瞬间,百州各有龙气冲出。
“大蔡龙气失了天命,已不是真龙,天下蛟龙自是四起”蔡太祖喃喃自语,目光复杂的看着皇帝,他就是蔡朝的末代皇帝了。
“为……”
对这皇朝终结的惊天噩耗,就算人间雄主蔡远一下脸色苍白,难以置信嚅动着唇要问,但立刻明白臣子在这时只是恭谨接受,话说这样,可一口气闭在胸中,久病之躯此刻遭遇打击一下不支,一下晕倒在地。
“父皇”
伴随拜见的太子,虽也脸色苍白,自己就算继位,也只能称蔡王了,但见此,还是一惊扶住,气息感应只是气急攻心,休息调养就能苏醒,才松了口气,不由接着父亲的话问：“皇祖,此是？”
对别人或不能说,但对这个开了百万年先河的仙太子……不,现在得说下一任蔡王,蔡玄不免叹息：“此非汝父与你之错,仅仅时运不济,卷入了黑脉帝君陨落的漩涡……还记得十一州？”
太子听了,目光微颤,已有些明白,果听太祖蔡玄说：“你是仙王了,当知土德厚积薄,自真仙到地仙的夯实积累往往要千年时间。”
“我因峡西六州阳化分润了才提前晋升,按说这次峡东十一个土德洞天对我这开朝太祖来说再好不过,但所有洞天革命被四位帝君一个不留清理,而且因都是本朝土德的洞天受到渗透,成了跳桥板,自是有罪。”
“天庭正式诏令,降罪本朝,没有当场革去帝格,算是看在汝父兢兢业业一辈子上,但不久也得徐徐退位给你了……可惜你只是蔡王。”
太子听着怔怔,这期望已久的大位来得这样容易,但价值大大缩水,别无兴奋,只有凄凉。
此刻皇帝蔡远徐徐转醒时,听到这一段,叹：“我无颜归祖庭矣。”
“父皇……”
太子低望着老父白如金纸的虚弱面容,莫名情绪在心中涌动,深吸一口气说：“蔡家……不能倒,如果是追责,十一州洞天事情皆由我而起,归罪与我一人……”
“说什么昏话”皇帝又惊又怒,厉喝：“你不过是太子,凭什么担当？”
太祖蔡玄倒多看了这太子一眼,没有紧张斥责,但也摇：“皇帝所言甚是,太子你虽仙王,又一片代父受过,孝心可嘉,但名不正言不顺……”
“黑德帝君的陨落,何等大事,世界震动,天庭震动,人道震动,这样的大败总得有分量的位格来承担罪责,总不能说本域力量贫弱、非战之罪……虽差不多是实话,但天下几十亿军民希望听到的不是这个。”
都是地上或下土当过皇帝,无不清楚这是真话,
最不易欺的是民众,是在吃不吃得上饭时。
最易欺的也是民众,是在力量孱弱营造安全时……民心可用,不可依,真说实话只会被解读放弃了信心,整个威望和秩序体系就可能崩溃,再强的战略威慑武器都挽回不了。
这话自是不能公之于众,蔡玄只是苦笑一下,说：“不能让天庭承担责任,那……让朝廷来背黑锅也是必然的事,皇帝紫气,位格当得帝君陨落的罪责,这是唯一适合的选择,就连值守中宫的帝君只能默认……”
“我们蔡家得为整个世界的愤怒背黑锅……当天知地知,天庭明鉴,不会真以大罪降罚,皇帝归入祖庭也不会削去待遇。”
“您说……帝君已经认了？”太子一惊,再说不出话来。
“对。”太祖蔡玄和上面高层交流过,获得了保证,此时淡定的很,说：“如你所想,实际是丢车保帅,对外域这仗还有的打,让天下对朝廷失去信心,好过对天庭失去信心……”
“为了大局只能让我蔡家多承担点了……帝君许诺对蔡家支持不减,最多短期内让魏、楚、汉四家占点便宜,往后世界防守大局,做好本职工作,天命还是会逐渐回来……当这段时间太子过渡接受政务,趁帝位未削去,对诸藩的压制还在,就得皇帝多保驾护航几年,为我们蔡家撑下去了。”
皇帝蔡远精神一震,撑起病躯,郑重点：“臣孙谨尊命。”
他的身体……怕只有两三年寿元了。